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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苏轼《江城子 ·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改写

小轩窗

熙宁八年正月二十日,密州。白天,他在城西废园里刨枸杞根;夜里,他回到眉山,看见她坐在小轩窗下梳头。

叙 著 烛龙 立题 约 4,200 字

执笔模型 · Claude Opus 5.5

原作在前

江城子

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

宋·苏轼

十年生死两茫茫,

不思量,自难忘。

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

纵使相逢应不识,

尘满面,鬓如霜。

夜来幽梦忽还乡,

小轩窗,正梳妆。

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

料得年年肠断处,

明月夜,短松冈。

宋 · 苏轼《江城子 ·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原文

一 不思量

正月二十日,朝衙一直坐到午时才散。苏轼换了件旧袄,提一把短锄,跟通判刘庭式出了州衙后门,沿着城墙往西走。

五天前是上元。州里照例也挂了灯,稀稀落落几盏,挂到半夜,就灭了一半。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雪,到底也没有下。那天晚上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想起在钱塘过的上元:满城的灯,月亮照下来,街上的人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回去他写了几句,里头有一句是“寂寞山城人老也”。

城西有一片废园,原先是谁家的菜圃,主人早不知去了哪里。篱笆倒在地上,压着几畦干土。去年秋天这里长过枸杞,也开过野菊,如今都枯成一蓬一蓬的褐色,风一过,沙沙地响。两个人在土埂边蹲下来,拨开枯枝,找枸杞的根。

地冻得很硬。锄头下去,只啃起一层白皮,再往下,震得虎口发麻。刘庭式往旁边让了半步,说:“使君歇一歇,我来。”

“你歇着。”苏轼说,“这锄头是跟厨下借的,不使它几下,对不住人家。”

刨了小半个时辰,刨出一小捆根来,粗的像手指,细的像麻绳。枸杞根皮厚,掰开有一股土腥气,嚼久了,倒有一点回甜。苏轼拣了一截,在袖子上擦擦,放进嘴里嚼,说古人讲究吃杞菊,春天吃苗,夏天吃叶,秋天吃花和果子,冬天吃根,一年四季都不落空。“这么算来,”他说,“咱们赶上的是最难吃的一季。”

刘庭式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锄头又翻起一块土,土里滚出一团灰褐色的东西,有指头长,像一截搓细了的泥条。刘庭式捡起来掰开,里面密密地挤着米粒似的卵。他凑到眼前看了看,说:“蝗子。”

两个人都不出声了。去年秋天的蝗虫把卵下在土里,等开了春,地气一暖,就要出来。苏轼把那团东西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,一直看到城墙那边卷过来一阵风,才把它搁在一块石头上,用锄背碾碎。

回去的路上,经过城根底下一处背风的墙角,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。前些日子,这里捡到过孩子。年景坏,养不活的人家,夜里把孩子裹一裹,放在城根底下,天不亮就走了。苏轼让人把仓里盘出来的几百石米另存一处,专门收养这些孩子,谁家肯领一个回去养,每月给六斗米。墙角现在是空的,只有一堆被风吹拢的枯叶。

刘庭式落后他半步走着。他是齐州人,话少,做事细。他的事,是子由从齐州写信来说的:刘庭式还没考中的时候,跟同乡一户人家议定了亲事,还没下聘。等他考中了,那家的女儿害了一场病,两只眼睛都瞎了。女家种地,穷,不敢再提。有人劝他娶那家的小女儿,刘庭式笑着说:“我心里已经许了她。她眼睛瞎了,我就能负了当初那点心么?”到底把那个盲女娶进了门,同她过了半辈子。

前年冬天,他的盲妻死在了密州。一年多过去,刘庭式还是常常一个人坐着,不说话,也不肯续娶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,谁也没开口。墙头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在砖缝里,一阵过去,又慢慢立起来。

走到城墙拐角,苏轼站住了。

“庭式,”他说,“有句话想问你,你别恼。”

刘庭式也站住了。

“人都说,哀是从爱里生出来的,爱是从色里生出来的。你娶一个看不见的姑娘,同她过到老,那是你的义。可爱是从哪里生的?这哀,又是从哪里出来的?”

刘庭式没有马上答。他把那捆枸杞根换到另一只手上,低着头走了几步。

“我只知道,我死了妻子。”他说,“她有眼睛,是我的妻子;没有眼睛,也是我的妻子。要是因为色才生爱,因为爱才生哀,那等到色衰了,爱也就淡了,哀也就忘了。真要是那样,街上那些甩着袖子、拿眼睛勾人的,谁都能做妻子了。”

苏轼没有再问。他们沿着城墙往回走。太阳落到西边的山后头去,城墙的影子一下子伸出老远。苏轼一路想的都是那团蝗子:开了春要派多少人下地去挖,挖上来的蝗子拿多少米去换,仓里的米还剩多少,够不够;城根底下捡来的那几个孩子,有没有人家领走;还有前几天那两桩盗案,有一个犯人年纪很小……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排好,排得满满当当,不留一点缝。

这是十年里他学会的本事。

二 尘满面

夕衙坐到过了酉时。回到后宅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后宅是旧房子,窗纸补过好几层,风一大,补丁就跟着响。两个小的已经睡下,闰之在灯底下纳鞋底,迈儿坐在另一盏灯下抄书。灶上温着一钵汤,就是下午刨回来的枸杞根,闰之另外添了一把豆子。她盛了一碗端给他,说:“你们两个刨了一下午,就刨回来这么一小把。豆子是我放的。”

“豆子好。”苏轼说。

“迈儿尝过了,说嚼着是甜的。”

“他那是饿的。”

迈儿抬起头笑了。苏轼端着碗看他。迈儿今年十七,个子比去年又蹿高了一截,低头抄书的时候,眉眼和下巴那里,越来越像他娘。

他娘嫁过来那年十六,也是这样坐在灯边,不出声,看他读书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他起先以为她不识字。后来有一回,他背书忘了一句,她在旁边轻声提了一句,一个字也不差。再问她别的书,她也都知道一些。

苏轼把碗里的汤喝干,把碗放下了。

洗脸的时候,铜盆里的水晃了几晃,慢慢定住,灯光照下来,水里浮着一张脸。他弯着腰,看着那张脸。脸是黑的,城墙根下的风沙嵌进了皱纹里,洗了两遍也没洗干净。鬓角白了一片,像落了一层霜。

他这才想起来,自己今年四十了。她死的时候,二十七。

闰之把手巾递过来。他接了,擦着脸说:“我如今这个样子,走在眉山街上,怕是没人认得了。”

“谁说的,”闰之说,“我就认得。”

他没有接话,把手巾搭回盆沿上。

夜里躺下,外头起了风,窗纸一鼓一鼓的。他睡不着,想起凤翔。那是他头一回出去做官,她跟着去了。他在外头做了什么,她都要问清楚,说:“你离爹远了,不能不当心。”

有天晚上来了个客人,在前厅坐到二更才走。他还在灯下坐着,她从屏风后头转出来,把凉了的茶端走,说:“这个人说话,总是两头都占着,只看你的意思往哪边倒。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?”他笑她多心。又有一个人,来得格外殷勤,没几天就要同他称兄道弟。她说:“怕是长不了。跟人热得快的,走得也快。”

后来果然。

她死在京城那年,爹还在。爹对他说:“她跟着你吃过苦,不能忘了她。将来一定把她葬在你娘的身边。”不到一年,爹也走了。

这些年,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了,热的,冷的,两头都占着的。他常常想,要是她还站在屏风后头,会怎么说。

想着想着,风停了。

三 忽还乡

他走在纱縠行的巷子里。

是春天,刚落过一场雨,青石板上汪着水,墙头的竹子湿淋淋地垂下来,碰着他的帽檐,凉了一下。眉山的春天就是这样,空气是潮的,吸一口,满嘴都是泥土和竹叶的味道。这味道他好些年没闻到了。密州的风是干的,刮在脸上,像粗麻布蹭过去。

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
院门开着。他走进去,脚底下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堂屋里没有人,灶房里也没有人,只有东厢那扇小窗支着,窗格里透出一点亮。

他走到窗下。

她坐在里面梳头。

镜台就摆在窗边,她侧着身子,头发全散下来,长长的一把,垂过了腰。木梳从头顶梳下去,梳到发梢,停一停,再从头顶梳下去。那把梳子他认得,黄杨木的,缺了一个齿,是她从青神带过来的。窗外的天光照着她半边脸。是十六岁的样子,脸上还带着一点孩子气。

他站在窗外,不敢出声。

他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:一脸风沙,两鬓白霜,袄子上还沾着城西废园里的泥。她不会认得的。她怎么会认得一个四十岁的人。

木梳停住了。镜子里映出了窗外的人。

她从镜子里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。

她没有叫出声,也没有站起来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他脸上的风沙一层一层擦掉,把白头发一根一根拣出去,看见底下那个人。

然后,她的眼圈红了。

她认得的。

他想说话。想说这十年家里的事,想说迈儿长高了,长得像她;想说爹也走了,他照爹的话,把她葬在了娘的身边;想说他如今在密州刨草根吃;想说他老了。话涌到嘴边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她也不说话。两个人隔着一扇小窗,就这样看着,眼泪一直往下淌。

窗外的天光不知什么时候变了,变得又白又冷,一格一格落在她的脸上,也落在他的脸上。他认出来,那是月光。

四 明月夜

闰之是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弄醒的。

她起先以为是风吹窗纸,听了一会儿,才听出来是他。他睡着,脸朝着墙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出声。

她没有动。

他醒的时候,她还睁着眼。她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下,又慢慢地放长。他在黑地里躺了很久,然后轻轻掀开被子,披上衣裳,下了床。

窗纸白得发亮。她以为天亮了,再一看,是月亮。正月二十的月亮出得晚,这时候才升到半天,照得窗纸一格一格的,像谁拿笔描过。

他走到窗下的书案前,点上灯。砚台里的墨冻住了。她听见他对着砚台呵气,一口,又一口,呵了好半天。

她知道他梦见谁了。

她想起青神。那年她才七岁,姐姐要出嫁。出嫁那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透,她偷偷溜进姐姐屋里。姐姐坐在窗前梳头,用的是一把黄杨木梳子,头发很长,梳一下,停一下。她蹲在门槛边上看。姐姐从镜子里看见了她,没有回头,只冲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笑。

那扇窗也很小。

后来姐姐嫁去了眉山,又跟着他去了凤翔,去了京城,死在京城。再后来,她嫁给了他。姐姐留下的迈儿那年十岁,她给他缝的头一件衣裳,袖子裁长了,他一直穿到十二岁。

她也见过那道山冈。守满了丧,离开眉山前几天,他带她上冈去辞墓。新栽的松树才到膝盖,一行一行地排下去,有几棵没有活。他蹲下去,把死了的一棵一棵拔掉,托乡里的杨济甫开春再补上。他在姐姐的坟前站了很久,她在后头等着,没有过去。

她起身下床,把炭盆里埋着的火拨开,添了两块炭,又从炭盆边的壶里倒了半盏温水,端到书案上,搁在他手边。

他回过头:“吵醒你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墨冻住了,拿温水化一化。”

她把他搭在椅背上的旧袄拿起来,给他披上,又回到床上,面朝里躺下了。

她听见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磨,听见笔在纸上走,走一阵,停下来,停很久,又走。她数着那些停顿。数着数着,月亮从窗纸的这一格,挪到了那一格。

五 短松冈

天亮以后,他照常去前头坐衙。刘庭式把各县报上来的蝗子数目理成一叠,放到他案上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有问。

闰之收拾书案,看见镇纸底下压着一张纸。她挪开镇纸,拿起来看。是一首词,墨色有浓有淡,像是写写停停。头一句是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。她算了算,姐姐走了,到今年是整十年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,看到“小轩窗,正梳妆”,停住了,停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纸照原样放回去,把镇纸压好。

迈儿进来找他爹,没找着,看见了书案上的纸,问:“娘,爹昨晚写的什么?”

闰之说:“你爹记了个梦。”

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,有一道山冈,她就葬在那里,离爹娘的墓八步远。冈上的松树,是他守丧那两年种的。守满了丧,他离开眉山,往后一辈子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
那天夜里,那道山冈上的月亮也很好。

他种下的那些松树,早已高过一个人了。

(完)

笺注

  1. 01 熙宁八年(1075)正月二十日夜,苏轼在密州知州任上梦见亡妻王弗,写下这首《江城子》。这一年他四十岁(虚岁)。
  2. 02 王弗是眉州青神人,乡贡进士王方之女,十六岁嫁给苏轼,治平二年(1065)五月卒于京师,年二十七,葬在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,苏轼父母墓的西北八步。她在一旁看苏轼读书、替他记起忘了的句子、立在屏风后听客人说话,以及“子去亲远,不可以不慎”“其与人锐,其去人必速”这些话,都见于苏轼《亡妻王氏墓志铭》。
  3. 03 在密州沿着古城的废园挖杞菊充饥,见《后杞菊赋》序:“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。”“春食苗,夏食叶,秋食花实而冬食根”是赋中原句。小说里的“城西废园”、正月二十日当天刨根,是虚构的安排。
  4. 04 刘庭式(《后杞菊赋》作“廷式”)娶盲女、盲妻死于密州后“逾年而哀不衰”,以及“有目亦吾妻也,无目亦吾妻也”的回答,见苏轼《书刘庭式事》。小说把这段问答放在作词的当天,是虚构的安排。
  5. 05 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,熙宁元年(1068)嫁给苏轼。同年冬天苏轼离开眉山,此后再没有回过故乡。他后来在《送贾讷倅眉》里写过:“老翁山下玉渊回,手植青松三万栽。”
  6. 06 正文里这几处也有出处:上元夜那句“寂寞山城人老也”,出自苏轼同年所作《蝶恋花·密州上元》;收养城根下的弃儿、每月给米六斗,见《与朱鄂州书》;“朝衙达午,夕坐过酉”的作息,见《后杞菊赋》。
  7. 07 梦里的情景、闰之的回忆,以及书中其余的对话,都是小说的虚构。